如果只从学术成果来评估教授是否应该给予终身教职，应该用什么标准呢？前些天OBHRM百科的公众号上，有文章对哈佛商学院和斯坦福商学院教授发表论文的期刊进行了统计，发现其中在UTD24上的文章不足四分之一，非常明确地表明那不是它们对标的期刊。其他商学院的统计数据还没有出来。在本文中，我从自己在华盛顿大学福斯特商学院做组织管理系主任和学院主管科研和教授晋升副院长的多年经历中，来描述一下具体的评估过程、方法和标准。需要声明的是，并非所有的研究型大学的商学院采用同样的流程，但标准大同小异。
谁来启动晋升流程？
在美国文化中，个体的自主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这一点在教授晋升中也有体现。当然，对于大部分的助理教授来说，能够有越长的时间准备自己的科研档案（research record），对自己晋升越有利。但也有特别出类拔萃的学者，不需要六年时间，就已经具备了晋升的资格。在这种情况下，助理教授可以自己主动提出，提前一年或两年晋升，把材料准备充分，投递给系主任，然后开始整个流程。这一类晋升的启动者是助理教授本人，被称为non-mandatory tenure，与中文的破格晋升词义相近。这样的情况虽然罕见，但在我们学院也有过数例。
我们知道，虽然给与六年时间准备，但递交材料其实是在第六年年初的时候。通常情况下，在第三年底，全系的终身教授们会全面评估助理教授未来能否达到标准（这个标准一般是至少有一篇顶刊论文），并做一个是否继续聘用的决定，然后把意见真实反馈给助理教授。也就是说，前三年是试用期，目的是防止出现“非理性承诺增加（escalation of commitment）”的现象。试用期通过后，在入职第五年的末尾，系主任会和那些必须要Go Up For Tenure的老师谈话，让他们在某个时间段内把材料（dossier）准备好递交上去。在这种情况下，系主任代表整个系来启动对某位助理教授的晋升流程，被称为mandatory tenure，也即国内大学所说的“非升即走”，但在“非升”和“走”之间，其实有一个一年的缓冲期。
谁参与评估和投票？
美国文化的另一个特点是民主，这一点在评估教授是否配得到终身教职中，主要体现在每一个已经拿到终身教职的教授都参与这个评估过程上。在有的商学院，这些教授只限于被评者所在的系科（专业领域划分明确）；而在另一些商学院，则是全院的终身教授都参加并有投票权（一人一票制）。除此之外，学院还会设立一个专门的晋升（P&T）委员会，每个系至少有一名正教授代表担任其中的会员。在福斯特商学院，这个委员会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全院教授投票选举产生的，委员会主席也是投票产生的，不是院长指派的，以保证其公正独立性。
参与评估但不投票的是外部评审者。他们通常是期刊的主编、副主编、其他同类大学在相同或相近研究领域的正教授。这些评审者应该与被评者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如不能是过去的导师、博士论文指导委员会成员、合著者、亲戚等。这些外部评审者中，有一些由被评者推荐（5-10个），另一些由同系的终身教授推荐（5-10个），最后由系主任（或副院长、院长）统一发公函邀请。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拒绝（各种原因都有）、有些人答应。每个学校要求的外部评审信数量不等，一般在5-10封之间。
评估的流程怎么走？
完善评估材料。在被评者投递材料（dossier）之后，系主任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确定外部评审者的名单，然后发公函邀请他们参与评审。在收到足够的外审信之后，把它们与其余材料放在一起（通常是一个需要密码的内网网页），然后把网页的链接发给全系的终身教授，给一周到两周时间阅读、思考、准备问题。
全系评估会议。之后，全系终身教授们一起开会，面对面讨论（当事人不需要参会述职），尽量充分、全面、客观、公正地评价该助理教授的每一个方面：科研、教学、服务。在有些大学，科研的权重大于教学，但在福斯特商学院过去的15年里，科研和教学的权重相等：即如果某人科研成就特别突出，那么教学在平均水平就可以；同样，如果某人教学成就特别突出，那么科研达到平均水平也可以。大家本着职业化的态度，用事实和数据说话。在穷尽了需要讨论的问题之后，无记名投票、公开唱票，系主任记录会议的主要讨论内容和投票结果。
给予申诉时间。会议结束后，系主任需要写两封信，一封是给当事人的，总结汇报会议讨论和评估的重点内容，并告知投票结果。另一封是给学院晋升委员会的，汇报全系对被评者的意见，以及外审学者的意见，总结优缺点，并明确写出投票的数目。这两封信写完之后，系主任会发给全系的终身教授征求反馈意见。确认内容无误之后，分别发出。当事人在收到此信后，被给与一周的时间表达不同意见、对信中的内容加以反驳或者申诉。
学院晋升委员会投票。这一步的结果与整个学院的研究风气有重要关系。俗话说，“罗马不是一夜建成的”，一个优秀的商学院也不是一年两年可以缔造的。学院要形成良好的研究氛围，常常要通过几代人的努力。这个研究氛围里的内涵丰富，包括大家对研究课题重要性的认同，对于研究严谨性的判断，对于研究学术意义的评价，以及对研究结果实用价值的认知。而这个学术氛围又会随着每一年晋升决定的做出，而发生细微变化。因此保持标准和程序的一致性就非常关键。
学院晋升委员会每年有一次时间（通常在11月份）专门开会讨论全院的mandatory cases，还有一次（通常在5月）专门讨论non-mandatory cases。在开会之前，他们已收到所有相关材料，包括外审信件和系主任的信。系主任需要代表全系去陈述被评者的全面情况，回答来自委员会任何成员的提问，直到所有信息都呈现清楚之后，离开会场。委员会成员接着畅所欲言地讨论每一个case，指出其强弱之处，判断该学者在领域里的名声和影响（有些学校要求外审者在信里把被评者与领域内其他同时期的学者cohort相比较来做这个判断，他们的信很大程度起这个作用）。比较重要的一点是，美国大学的晋升没有名额限制，所以一般不在学院内的被评者之间做横向比较，只比照客观标准。讨论结束后，委员们无记名投票、公开唱票，委员会主席记录讨论的内容和投票结果。
院长决策。学院晋升委员会投票之后，委员会主席需要给院长写一封信，汇报讨论的主要内容和投票结果。这个投票结果对所有其他人保密。院长在此之前不参与任何环节的讨论，现在收到所有材料，需要做出究竟是否给与终身教职的决定。在大多数情况下，投票比较集中，意见比较统一，院长只要按照多数人的意见决策就可以。但是，在投票分裂（split）的情况下，就比较伤脑筋。此时，院长的个人喜好可能会占比较大的分量。而正是这样的case，让大家看出院长的客观公平性如何，个性坚强还是软弱，原则性强不强，值不值得信赖，等等。
大学决策。院长办公室之后把院长的决定和所有相关材料投递到大学职称委员会，最后校长和校董做出决定。这个讨论的过程对我还是个黑箱。但至今为止，我们学院的所有晋升或不晋升的决定全部得到了大学的同意，在过去25年中无一例外。
评估学术水平的标准是什么？
记得多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谈到我对美国商学院考核系统之量化程度的惊讶。在人力资源管理课程中，我们提倡量化考核，因为其相对客观性和科学性。但我们也知道，并非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量化的。另外，量化考核走向极端就会出现“数豆子” 的现象，也会引导某些人把一篇大论文拆成几篇小论文去发表。如果把论文质量作为重要指标，又如何去衡量质量？以期刊列表作为论文质量的象征，就是在难以衡量研究质量的情况下诞生的。
虽然不是所有发表在顶尖期刊上的论文质量都高，但是经过多年的观察和阅读，学者们确实慢慢形成了共识，认为一些期刊的总体质量要比另一些期刊更高，而且这个共识与期刊本身的影响因子（IF）不一定有直接关系。
此外，商学院或管理学院在众多美国大学中算后起之秀，成立之始被定义成“trade school”，属于实用性学科，没有什么学术地位。商学的交叉综合性比较强，其基础学科主要来自三大领域：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在过去的五十年中，为了确立商学、管理学的学术性，开始强调理论的构建。比如，《美国管理评论》（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就是在1976年创刊的，只发表理论文章。后来渐渐发展到其他的实证型期刊也强调研究的理论框架和结果的理论贡献，成功实现了商学的学术转型（但走向极端之后现在又开始呼吁实用性了，在此按下不表）。因此，商学院的教授晋升，必须也要评估其理论功底。
在具体评估一个学者的学术水平是否达到被授予终身教职的要求时，我们主要考虑下面这些因素：
•在顶尖期刊上发表的论文的总体数量。这里的顶尖期刊，包含几乎每个学科的顶尖期刊：经济学、社会学、心理学、工程学、计算机科学、统计学、管理学、会计学、金融学、营销学、运筹学、信息系统学。当然，象Science, Nature, PNAS之类的跨学科顶刊更不用说了。不过对总体数量的要求并不是确定的，在福斯特一般是6篇，但我记得也曾有助理教授发表了9篇顶刊却没有晋升的案例，因为没能满足下面列举的某些因素。
•除了数量之外，还要看作者对文章做出的贡献程度。顺便说一句，通讯作者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权重，因为不表明贡献量。把贡献程度分解一下，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合著者的数量，二是作者的排序。但我们也知道，每个研究领域的期刊在排序上有不同的规范（norm）。比如在会计和金融领域，作者是按姓氏笔画排序的，所有合著者的贡献量平均分布，所以对这些研究领域的作者，我们就不看排序。但在管理学和营销学领域，贡献量最大的就是第一作者。一般来说，合著者超过三个的贡献减分，非第一作者的贡献减分。
•还有一点不太为国内的同事所关注的，就是该学者的独立研究能力，一个指标就是在获得博士学位后，Ta是否还继续与过去的导师（chair of dissertation committee）一起发表论文，如果是，那么Ta作为独立学者的能力就会受到质疑。我前面提到那位发了9篇顶刊没有拿到tenure的助理教授，就是因为每篇论文其博士导师都是合著者之一。
•该学者的学术专长或身份（research identity）。这个考量可以克服“数豆子” 的缺陷。因为即使发表了6篇论文，但每一篇都是不同的研究课题，就看不出该学者究竟精通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头，只是追赶所谓“热门”话题，或者只是对之前文献的修修补补，都不足以建立一个学者的学术身份。这个身份的建立，一方面取决于该学者对自己学术领域的界定（通过dossier中的研究陈述research statement展现），另一方面则通过外部评审专家的感知和评价。当然更重要的，是每一个内外部评审者都仔细阅读了该学者的论文原文，而做出自己的判断。
•该学者的未来研究潜力。除了发表的论文之外，目前有多少论文处在“审阅”或“审阅并修改（R&R）”的阶段，这个数量能够反映该学者在未来几年的学术成果。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想要的终身教授是一个真正对研究着迷无止境的人，而不是那种拿到终身教职就会躺平的。
•该学者在其学术领域被认可的程度，主要通过几个指标来反映：有没有得过研究奖项如最佳论文奖，有没有被其他研究型大学邀请去做学术讲座、被邀请加入核心期刊的评审队伍（editorial review board）等等。
•每年为学术期刊所做的论文评审、为本系的老师和学生评阅论文、积极参加系里举行的各种学术讲座、学术会议，并积极发言。是否指导博士生，和他们一起发表论文。
•其学术论文的影响力，通过引用量、下载量等指标来反映。
在上述这些universal因素之外，还要考虑该学者自身所处的研究领域，来描绘其学术画像。下面举两个在组织行为学（OB）学者在顶尖商学院毫无争议通过tenure的真实案例，来看看理想状态。
学者一：主要研究身份是团队合作和跨文化管理。入职六年时，总共发表论文13篇。其中在管理学顶刊上的有：1篇Academy of Management Review -- AMR，1篇Journal of Applied Psychology -- JAP，1篇Management Science，8篇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 OBHDP。其余在在心理学期刊上：如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JPSP），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ross-cultural Management。该学者的研究主题鲜明，既有理论文章，也有实证文章。第一作者的比例超过50%，其中一篇是独立作者。
学者二：主要研究身份是文化、多元化、和创造力。入职六年时，总共发表论文20篇。其中在管理学顶刊上的有：3篇JAP，2篇OBHDP，1篇Org Science。其余的大多在跨学科或心理学期刊上：如4篇JPSP，2篇Psychological Science，6篇PNAS，3篇Nature。该学者的研究主题基本贯穿所有论文，一作的比例超过50%，其中有两篇是独立作者。
对于OB这个传统研究领域来说，评价学者的学术水平起来相对容易，因为期刊的质量大家有共识。但对于做新领域研究的学者，评价不那么容易，画像就尤其重要。因为领域本身在成长演变之中的时候，论文要发表到传统的顶刊上有时挑战较大，而专精的期刊（top field journal）尚未获得公认，评估起来难度会大一些。早期在OB研究领域，对于道德问题的研究不算主流，就遇到过这样的问题。现在也有类似的新领域，尤其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进步，每个学科的研究问题大概都需要重做一遍，那些进军新领域的学者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下面描述两个虚构的例子，来看看怎么评估。
•助理教授A，入职六年。其研究领域是创业（entrepreneurship），管理学中一个相对较新的学科。在过去十多年中，诞生了一个新的期刊：Strategic Entrepreneurship Journal（SEJ），在同行中口碑良好，但在很多学校还没有获得顶刊地位。A至今发表了6篇论文，一篇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 AMJ，两篇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 SMJ，两篇SEJ，还有一篇在经济学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上。在这些论文中，三篇A是第一作者，其余均为第二作者。
•助理教授B，入职六年。其研究领域是国际营销学（international marketing）。B至今发表了6篇论文，1篇Journal of Marketing Research -- JMR, 两篇Marketing Science, 三篇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 -- JIBS。在很多美国顶尖商学院，JIBS不算顶刊。B是JMR的第一作者，也是三篇JIBS的一作。
这两个案例如果按照“数豆子” 的方法，都不够tenure的标准。但如果给A和B做学术画像，我们就需要去阅读他们的每一篇论文，来确定其学术身份。
对于A，假如那两篇SMJ的论文主题与创业无关，而其他三篇都是研究创业问题的话，那么其身份就比较模糊，发表在SEJ上的两篇论文对其学术水平评估的分量就要打折扣。相反，假如Ta所有发表的所有论文，包括那篇经济学论文，主题一以贯之，全部集中在创业研究领域，有自己的research program，那么即使发表在SEJ上，也对Ta建立自己的学术身份非常重要。在这种情况下，外审专家也非常可能肯定其学术水平，以及对创业研究领域的贡献。那样来看，A从学术研究而言就基本符合tenure的要求了。
对于B的评价也是类似。如果发在Marketing Science的两篇文章与“国际化”无关，那么仅仅靠三篇JIBS来奠定其学术身份，分量就不够了。反之，如果六篇论文主题明确一致，那么其学者身份就容易判断。最简单的一个测验就是，当这个学者名字被提及的时候，同行马上会想起某个学术现象或名词是与这个名字连在一起的。
学术身份的重要性和学术影响力，在越顶尖的商学院被看得越重。我的老同学老同事中，有不少在美国最顶尖的商学院工作的（如斯坦福、哥伦比亚、MIT），他们的许多论文并不发表在商学期刊上，而在顶尖心理学期刊如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Psychological Review，Personnel Psychology或者社会学顶尖期刊如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上。还有一位我特别佩服的做中国社会研究的资深学者，他的论文甚至大都发表在中文期刊上，也得到其美国同事的认可。
由此可见，评估一个学者的学术水平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不仅考量的客观因素很多，而且学院的学术氛围，参与评估者（院内同事和院外评审者）自身的学术水平、专业方向、眼光、价值导向、个人喜好等等也在其中起着作用。
希望此文对于如何全面客观准确评估学者的学术水平，能够提供比较健康的讨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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